姚谦:温柔的力量

姚谦在2014 年出版的散文集《相遇而已》,由他多年来的专栏文章整理而成,文字谦卑而又温柔,讲述的是“人物”的故事——他把自己的文章分成两类,一类是与“事物”相关的文字;一类则是与“人物”相关的。他用细腻的笔触记录了这些年来与人交往的点滴,或是他人的人生,又或是自己的见闻,一笔一划,娓娓道来。从他的文字中,我们能隐隐觉察到他会是个温文尔雅的人。果不其然,采访那天,他不紧不慢地讲了他的音乐故事,分享了他对写词与创作的理解。

作词人是姚谦最为人熟知的身份,他的作品《鲁冰花》、《我愿意》、《味道》和《最熟悉的陌生人》等歌曲流传甚广,经久不衰。从作词人到唱片公司的管理高层、自由文化人,再到如今身兼乐视音乐高级副总裁、创作人等身份,他经历了音乐产业的多个岗位,深谙其中的规律。虽然2000 年后他创作的作品数量大幅减少,但他从未离开过音乐的世界。2017 年初,由豆瓣音乐人发起的一年一度阿比鹿音乐奖如期举行,旨在评选华语音乐在过去一年各个音乐流派中最优秀、最活跃且最具有代表性的音乐人及相关作品,阿比鹿音乐奖对音乐的包容性极大,给予了华语音乐人最大的自由。由姚谦主导创作的《我在故宫修文物》的配乐与主题曲分别跻身阿比鹿音乐奖的原声唱片、影视音乐单曲的入围名单当中。姚谦说自己虽然写歌的数量减少,但从没停止过创作:“我还会写歌吗?应该还是会的。但是很明显地,为某人写歌、为某件事写歌的欲望没有以前强烈了。如果某件事打动了我,那即使不会发表我也会写。”除了开始写诗,他还有其他的写作工作,“我的抒发与分享不再只局限于歌词这一项写作中了。”那究竟是什么促使他参与《我在故宫修文物》电影的音乐制作呢?

2016 年年初,《我在故宫修文物》这部纪录片在央视播放并大受欢迎,匠心与坚持的故事打动了无数人,包括姚谦。“自从《他们在岛屿写作》这部纪录片使我把观影爱好部分转移到纪录片这个类型后,我一直都在关注纪录片。”曾担任过台北电影节与金马奖的评委,姚谦对纪录片的认识更丰富、更深入了。“纪录片是一种以时间与个人眼光,所累积出的最真实的艺术作品。它告诉我在另一个人眼里,这个世界曾发生过什么、或者正发生着什么。因为透过别人的眼睛、也因为它的真实,所以我的感想才浓厚。”曾出书谈论收藏经历的他,对文化的传承有自己的看法:“我发现所有的文化的保留、延续,无论是创作还是传递,最动人的地方是专注,是面对于当下时代的深刻感想。我可能不会讨论在这次创作当中有多大的价值和使命,我觉得所有的,传递的能量都来自于感动,而所有的感动都来自于专注。只有专注,才能有深刻的、有来自于内心的、对于时代对于生活对于自己的思考和对照。”《我在故宫修文物》给他带来的关于专注的感想打动了他,还戏说当初因为看这部纪录片而“煮糊了两次面”,最后就着糊掉的面条专心地把纪录片看完。最后,久违的词人身份就这样被他重新拾起。

细腻的倾听者

有人说,台湾乐坛的七十年代属于刘家昌,八十年代属于罗大佑,而九十年代则是李宗盛的世界。事实上,八十年代的台湾音乐不止罗大佑的丰富澎湃,还有姚谦的婉约温柔。在唱片公司工作的他,偶然地获得一次写词的机会,那时候,词只是他的副业。一次偶然的邀约,一份连夜赶起的歌词,他就这么走上了歌词创作的道路。“到了第二首《鲁冰花》的时候,作词人就变成了我的身份和符号。”

从《鲁冰花》、《我愿意》、《味道》、《最熟悉的陌生人》到后期的《如果爱》,姚谦的歌词风格都相当一致:细腻、敏感、动人。台湾综艺圈教母张小燕说他是“最懂女人心”的音乐制作人,但谈到温柔的曲风,他却不认为是性格所然。“有可能我内心性格是温柔的,但其实平时人们和我相处的时候会感觉我的逻辑性比较强。最近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好像很多逻辑性比较强的人,在生活里更喜欢关注细节,用比较细腻的心里思考语言来对待自己、对待周遭。我发现有很多数学家、科学家都是这样子的。”或许是因为与女歌手合作的次数远多于与男歌手的合作,或许是因为他为女歌手写的歌曲太经典,“专写女人心”这个头衔从综合新闻意向的结果逐渐变成他的标签,但其实张国荣、周华健、庾澄庆、王力宏也是他曾共事过的歌手,风格迥异。但他坦然,自己从来没有想过风格。偶然推开创作世界的大门,创作既是他的乐趣,也成为了他的压力,“当时急于表达自己,对风格的设定是没有的。但后来越来越清楚,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所以他们创作出来的东西都有属于自己的气息,而我也没有刻意地确定自己的风格。”

但是,他的作品又有着一种高度的一致性:都有许多生活的细节。他的确是一个细心观察世界的人。在他的散文集《相遇而已》中让他有感而发的人与事都是他努力拾起的生活点滴,比如苏州香格里拉酒店为他做了一个台湾牛肉面生日蛋糕的周师傅,比如他在微博认识的旅游达人李沐泽,比如用动人爱情感染他的同事Jess,又或是他的搬家杂记,或是童年中关于阅读琼瑶作品的回忆,或是他逛菜市场的喜悦,还有意外逗留阿布扎比的旅程。生活的碎片通通都成为了他创作的素材:“我的创作素材来源的确是源于生活,包括书的阅读、电影的阅读、音乐的阅读、生活细节的阅读。这些不一定会放在主题上,因为很多创作是杜撰,不一定会写自己的生活,所以生活细节不一定会成为主题,但都会用在细节上。”所以,我们听到的不只是赤裸裸的思念和深情,而是你的外套、你的笑、你的白色袜子和你身上的味道。

新星的造就者

九十年代是台湾经济发展的黄金时期,同时也是台湾文创产业蓬勃向上的日子,“当时台湾文创气氛很好,整个平台也很好。”成名于九十年代,姚谦感恩自己成长于那个时代,能拥有如此好的机会。在2000年度过了最活跃的日子后,他渐渐将重心转移到管理上。点将唱片、索尼唱片、维京唱片……服务过众多唱片公司,他的管理生涯与创作生涯一样瞩目,在他的发掘下,蔡依林、江美琪和侯湘婷同在MTV 举办的“新生卡位战”中脱颖而出,进入乐坛,陆续成为一流的歌手。“在管理上,做新人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而且我也很喜欢与新的音乐人合作。”

新的音乐人不仅是一个唱歌的人、一个表演者,还包括词曲创作者。所以他的造星旅程中,除了演唱一流的李玟,还有创作表演能力俱佳的庾澄庆。甚至是文字功底深厚的蔡康永,在留学归国初期籍籍无名之时,也曾接受姚谦的邀约,参与唱片公司的文案写作工作。“也许是因为我是双子座,对新的、对不同思维的创作都很有兴趣,”他说。

从创作者转变到管理者的身份,姚谦看待音乐产业的视野变得更加宽广了:“从管理角度来看,新血、新的思维是一个产业继续生存的关键,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忽略培育新人。有一个很好的理论,是说每年的(公司财政)预算应该有20%-30% 要放在新人的培育上,不只是歌手,还包含创作者。”正是因为这样的坚持,才有后来华语乐坛上的“姚家军”:“江美琪、蔡依林和侯湘婷就是我当时在与MTV 的合作选秀投资里产生的。当时电影市场不太景气,我支持原声带也是为了培育新的音乐人。”不过,他并没有把歌手们和歌曲当作是唱片公司在流水线上生产的产品:“做新人不是培养新产品去销售,而是开拓产业的面相与能力。因为音乐有不同的面相和不同的可能性,我们不能留恋面前卖得好的产品,一直想着做第二季、第三季。”

所以,一个乐坛的造星者认为一位新人最重要的素质是?

他直言,才艺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评判标准,“我必须说,才华是天生的,才华出色的人有很多。但接下来要考虑的是性格和价值观,比如这个人是否具有开放性,是否能够接受新的观念,能否与人互相理解、沟通,物质欲望是否太强,是否太以自我为中心。大部分艺人都很容易走到(以自我为中心)这一步,当然这是难免的。但如果在成为艺术家之前,自我观念就比较强烈,那后来就很容易造成创作上的问题。”他表示,在新人的选择上,性格与价值观占据他考量标准的大部分。

这不是一个毫无道理的坚持,目睹过华语乐坛的浮沉、艺人的起落后,他深谙一个人对名利荣誉的看法在其成长路上的推动与阻碍作用。曾经是乐坛新人的其中之一,姚谦也经历过默默无闻的日子,经历过作品被评头品足的时刻,谈到瓶颈期与被退稿这种创作人最煎熬的时刻,他爽朗地笑了,因为这些都是家常便饭:“瓶颈期是绝对会有的。往小的方向说,这就是一些写作上的困难,几乎每次写作上都有或多或少的困难。往大的说,那就是创作者进入到自我否决程度最高的阶段,是一种困顿。这也许是我作为双子座在自我重复太多时的不愉快。”

他常常用双子座的身份给自己的想法、做法作解释,这种说话的腔调如同一个初出茅庐的大男孩。稚气与成熟共存想必也是双子座的典型特征。对待稿件被退回,他有自己独特的超脱:“我常常被退稿,除了自己会写到写不出来、作废以外,交稿不被采用也很常见。被退稿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正如每个人都不一样,自己认为好的,在别人眼里不一定是好的。我们必须接受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如果在合作中,你不是占据决定性的位置,你一定要学会接受别人的意见,来调整自己。我常常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他对合作中多方博弈的看法很理性,因此“怀才不遇”不会出现在他的字典里,取而代之的,是感恩与反思:“我运气很好,我一直觉得我是运气很好的人,所以我都没有怀才不遇的感觉。我更多的检讨是诚实地看待自己和看待自己的能力,不要高估自己的能力。”

这种商业性的自觉,使他很好地平衡了艺术与市场之间的关系,他理解阳春白雪的曲高和寡,但也不会为了哗众取宠而创作,与其说其作品是下里巴人的平庸,不如说那是阳阿薤露的易于传唱。或许迎合市场与作品的水平从来就不应该是一对矛盾:“跟市场妥协这个问题比较没有办法一刀两面地下结论。创作时会有很多考量,不是为自己,是为演唱者、为旋律,当然也是为唱片公司,还要考虑这份词将来对市场的影响度。但最终写的时候,很难做到为这些考量而写歌,因为这样就不是创作了,这些考量有可能与我的创作有冲突。所以,妥协这个压力不大,但考虑的方面必须广,毕竟这不是一种自我满足的创作。”

自由的追梦者

从国际性唱片公司退下一线后,姚谦更多地以自由文化人的身份示人,作词人、唱片制作人、音乐节目制作人、互联网音乐公司管理者等都是他如今的头衔。比起当年一心一意创作、专心致志管理艺人,他如今的生活拥有更多的灵活性:“我当然更喜欢如今的生活,这是我后来这几年很刻意地调整自己的生活的原因。我去旅行、我多花时间去阅读,尽量不受经济压力去写作。这是我特别向往的生活。”因此,如今他的作品更多地带有随性的色彩,富含他对生活的思考,同时,观看纪录片也为其增添了一丝岁月的分量感。回到作词人这个岗位,他显得更加从容与自信。无论是配乐的制作,还是主题曲的歌词创作,他都表现得游刃有余。

成为豆瓣的阿比鹿音乐奖入围者之后,他出席了一场阿比鹿音乐奖与知乎携手的直播活动,谈论了音乐人在中国音乐发展时的自处问题。他对于新人、对于华语乐坛的态度是一如既往的开放与包容。谈到钟爱的音乐人,他直言,最近非常欣赏陈粒,所以有很多作品都会第一时间想到她、希望与她合作。成名于豆瓣的陈粒一直以其个性化十足的音乐作品和个人形象出现在大众眼前,同样诞生于豆瓣的阿比鹿音乐奖见证了其成长与成功。2017 年2 月23 日,第六届阿比鹿音乐奖公布获奖名单,经过国内外评委为期一个多月的投票,共有27 组音乐人及其作品从123 组后选中脱颖而出,姚谦与黄裕祥凭借《我在故宫修文物》获得了最受欢迎影视音乐单曲的奖项,华语乐坛的这场互联网狂欢正式落下帷幕。华语乐坛从唱片行业的繁华,到商业化操作的虚荣膨胀,再到如今进入互联网时代的重新起航,无论是见证过沧桑的行业巨擘,还是势如潮涌的新兴力量,都在期待着更多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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