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永康的越轨人生

 

在认识王家卫的作品之初,电影海报与宣传报道中的剧照应该是观众了解这部电影的第一渠道。承包了《花样年华》、《春光乍泄》、《2046》等电影的剧照与海报拍摄工作,夏永康获得了“王家卫御用摄影师”的头衔,甚至被冠以了“视觉之王”的称号。拥有这么多令人艳羡的光环,夏永康丝毫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黑长直的头发,富有个性的胡子,他的性格如同他的艺术家外表一样不羁、随性。11月初出席名为《越轨——夏永康摄影展》揭幕仪式时,他细聊了他的创作想法以及人生哲学。谈话中,他既像一个局外人,又像一个局内人。说他是局外人,是因为他并没有参与所有策展的工作,无论是作品的选择,还是陈列的逻辑,他都完全不了解;说他是局内人,是每一张照片中发生的故事,当时的场景、对话、情绪,他都还清晰记得。

上海摄影艺术中心内,几个小小的展厅与走廊上挂着的是我们熟悉的面孔:张国荣、梁朝伟、张曼玉、巩俐、林志玲、舒淇、谢霆锋、黄伟文等。谈到这次展览的合作契机,夏永康显得十分坦率:“与Shelly(Shelly Verthime,夏永康摄影集编辑)认识了很多年,她一直都希望帮我做一本书,而我又觉得她很有诚意。我是一个非常懒的人,并没有想着要做些什么出来,很被动。当她筹备两年,差不多完成这本书的时候,我觉得既然缘分至此,我们可以做一个展览与这本书一起推出,而我也非常喜欢FORWARD ASSEMBLY推荐的这个展馆,配合这个舒服的季节,让我觉得好像是应该把这件事情认认真真地做起来了,所以就做了这个摄影展。”言语间带着半推半就的慵懒,一场受人瞩目的摄影展在他口中变得稀松平常。

若是单纯说他淡泊名利,仿佛把他塑造得太不食人间烟火,他也笑称,他不会挑选工作,只要有人请他,他都愿意去拍,“也有人找我拍婚纱照呢!”只是比起外界对他的评价与分析,他更重视拍照这件事以及拍照当天发生的一切。他一直认为,作品拍出来了,这件事情就结束了,与自己无关。拍摄当时的感觉与回忆留在心中,而这些作品大可以抛诸脑后,甚至删掉也无妨。“最近五年我去了印度等地方考察,我就越来越享受这种放松的状态,多于这张照片到底好不好看。现在我做完一个工作就会忘掉,或者是,把一套照片交给客户之后,我就会删掉。每天我的电脑都是空的。”他笑着说道,同时双手比划着把电脑桌面清空的模样:“这样总比把所有东西都堆在这里好。我不想要看到东西堆着的混乱、烦躁,我要把东西都扔掉。而这样生活比较有趣,没那么多包袱。如果老是要背着自己的名声去生活,会很累。日常在生活里,比如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我们都是普通人。这样生活会比较开心。”

从这一点看,他的性格与展览的名称确实吻合——越轨,逾越于规矩之外,不按常理出牌。当别人企图问他一些关于分析性的问题如拍摄风格时,也无法从他口中获得想要的答案:“我不会定义自己。现在到了这个年纪,我已经不会刻意去给自己下定义。我都是听别人对我的定义比较多,得知别人对我的看法。那既然别人认为我是这样的性格,那就这样吧。这些外在的东西,我真的不在乎,真的!”他看着半信半疑的我,担心我不相信他是一个不求虚名的人,再三地笑着说:“我真的是不在乎,你别不相信。”

入行之初,他也经历过被人质疑、被骂的阶段,一直接受着赞美教育的他,却也安然渡过这段最艰苦的时光:“我也经历过一直被骂的时候。刚开始的前八年,我被骂疯了。但其实我也享受的。别人说我的作品不好,撕碎了,或是从三楼扔下来,然后我马上下楼去捡回来。”他边笑边作出跑步的动作,模仿当日急着把作品捡回的自己。“但是如果不是当年别人这么对我,我就没有今天了。”

他一出道便为王家卫拍摄电影剧照与海报,如此高的起点,作品却是与大众一贯认知的剧照与海报不一样,色彩绚烂但又扑朔迷离。他直言,是他故意而为之:“当时我读书回来之后,我就决定要做一个被人骂的人。我不想大家觉得我拍的照片很漂亮,很舒服,我想做一些别人觉得不漂亮的东西,这样我就会开心。”当时市面上有很多同类的摄影师,他认为大家都能拍出同样的作品,多一个不多,少了一个,别人也不会意识到。既然如此,他选择做一个被人骂却有存在感的人。他把在学校学到的奇怪东西放在了传统的社会里,自然便招致了骂名:“但我是开心的,因为我在改变传统。我从1991年被骂到1998年。1998年之后,大家就在背后骂,不敢在正面骂。”他笑着说。

这份自信也源于他学生时期的经历。留学国外的几年,他接受的都是赏识教育:“每次交作品的时候,没有人会提出批评的意见,学校的传统就是这样,永远欣赏对方。这样的习惯之下,大家都很有自信。”

虽然谈起过往的经历与成就时,夏永康显得云淡风轻,但如今他依然是一个充满创作激情的人。今年年初,他在香港举办了一次摄影展,名为《Sweet Sorrow》,主要是探讨年轻人的各种现象。一直为别人打工的他,几年前突然想自己做一回老板,于是便着手准备这套属于自己的作品。几年前嫩模文化兴起不久,在越来越发达的互联网连接下,世界变化得更快了:“我觉得这样的世界很有趣。大家喜欢cosplay,你可以做一个没有感觉的机器人,这很好玩。我想表达对这些年轻人的感觉,所以就拍了这套照片。”这套带有日本动漫人物色彩的作品甫一展出,便让人注视到夏永康创作的另外一个角度,看到他在商业拍摄以外对日常生活的思考。

从业二十多年,他笑言自己是个健忘的人:“我是一个健忘的人,我也很乐意而且刻意去健忘。如果你问我上个月拍了什么,我已经忘记了。”他享受这种健忘的感觉,因为背负记忆会让他失去自由,而拍摄是私人的事,是为了取悦自己、享受拍摄的乐趣而为的:“我在这个行业里已经做了这么长时间,如果还想再做25年,我得找点乐趣,让自己享受,而不是为了应付别人。”

回到摄影展本身,关于摄影展的名字,他认为“acting out”的确是对他本人的准确描述:“人在舒服的空间就想往外走,做点辛苦的事情,而到了辛苦的区域,则又想回到舒服的地方。我就是这样的人,到了某个位置就像抽身到别的地方去,不想停下来。”或许就是这种内在的驱动力,才有了“导演”身份的他。在采访的最后,他透露在摄影展结束后他就会马上启程回香港筹备新电影的拍摄。这位“不爱思考,只爱做事”的摄影师又游走到一个新的位置:“我没有什么大计,很少规划我的人生。因为很想做一件事情的话,那做不到就会失望。我就随缘吧,随着风四处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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