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京:没有人替我看到

艺术这件事儿

距离2016年北京的向京回顾展已经过去一年,2017年12月,向京再次带着她的作品来到上海,开始大型的展览,这一次的展览除了比去年多几件首次展出的新作品外,还有一套三册的全集画册:一本作品集、一本文献集、一本是对每件作品的创作解读,总7公斤重。展览和画册包含了向京和她许多朋友众多心血,同时也是她对自己一个20多年来的回顾和总结。

采访的当天是个明媚的上午,阳光充足,照射在宋庄的工作室里,北京的室外已经非常寒冷,但工作室仍旧是充满生机与勃勃生命力。向京的状态很好,言语间没有感受到展览前的焦虑与疲惫,当问到关于作品集的时候,看得出有想让观众看到它的那种期待。

出生在上个世纪60年代的向京,经历了当代社会变迁的各个时期。艺术氛围也是由最开始的闭塞,到后来的渐渐开放,再到如今各种形式的当代艺术分类的并存。父亲做与电影有关的工作,母亲是资深文学编辑,在这样文艺气息浓厚的家庭氛围里,孩童时代的向京,已经对画画产生了浓厚兴趣,那时候,房间里一个孩子能够得着的墙壁满墙的画画儿。之后,艺术这件事,对于向京来说,就像是一种宿命。

不只是画画,八十年代中期,在向京的青春期成长过程中,中国那个宝贵的文化复兴年代的先锋小说、先锋话剧、先锋诗歌、先锋音乐,等等,都对向京产生了极大的影响,那时候的文化冲击,像是打开一个新世界的大门,在对什么都好奇而时时热血沸腾的年纪,给向京打上了理想主义的烙印。

基于多种文化冲击,那时候的大师,不管是艺术还是人格,都像是冥冥中有一种力量,使得向京希冀跟那些伟大的灵魂更能接近、靠齐。于是,她大量地看书、看画册、看传记。在阅读与理解当中,渴望知道什么是伟大的艺术,伟大的文化。理想主义与英雄主义的东西在那个时候存在向京的头脑里,觉得伟大的灵魂受苦是自然的、要受折磨、要卓越、要杰出、要承受常人不可接受的痛苦。“如果一个生命无所托,无可奉献,我觉得其实是没有价值的。“向京认为艺术是可以让人相信,就像是某种信仰。也如同信仰一样,有些时候也会怀疑它,怀疑它的作用,怀疑曾经坚信的一些东西,“但把这个东西理顺了,自圆其说了,说服自己了,它就成立。”

 

雕塑使者

“雕塑也像宿命一样,碰巧我碰到了这个媒介”。从1990进入中央美术学院开始学习雕塑,到现在整整27个年头,这些年,向京在艺术领域里,只干了雕塑这么一件事。1999年从北京到上海,2009年再从上海回北京,在上海的十年间,任教于上海师范大学之外,积累了大量的作品。这中间的时间的流动与地域的迁徙,也见证着向京生命和雕塑变化的一个历程。

当被问到雕塑是个体力活,有没有曾经一度想要放弃的时候,向京不假思索的回答道:“雕塑不仅是个体力活,体力只是一部分,你喜欢,体力都不是问题。很多人没做过雕塑,雕塑这个东西到底怎么回事,自己做了就知道了。”她认为如果一件难的事情你觉得这是个障碍,那就是障碍,如果你觉得不是,那就是不是。而对于放不放弃,向京自嘲道:“时不常地想要放弃,自我怀疑自我否定。老想着我不干了我不做了,都已经跟狼来了一样,不值钱了。”此时,看似敏感柔弱的向京,依然带着北方的豪爽与热情。话虽如此,但真正的原因是,想做的事多了,一个一个排着队等着她,但人生是有限的,不是每一件事都可能去做去尝试。理解有限,在有限的前提下,做那些有限的事,想着法把它做好,因为想把一个事情做好,达到一个长度深度,需要花很长时间。因此在雕塑这条路上,向京始终有着未至的终点。

在雕塑创作中,行动的力量是向京所注重的。做任何一个工作,都不会像一个机器一样工作。只要是人,总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或情绪,这个时候向京自己也没有特别好的办法。“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挺着、硬挺着,把它熬过去,状态好状态不好我都保持工作,在工作当中挺过去。”虽说雕塑这个工种不是特别显现情绪不好的时候,它的工期又长又多又复杂,在过程中起起伏伏的情绪对它影响没有那么大,对很多人来说状态不好的时候就不干了,去做别的工作,比如旅游,但向京的办法就是面对它,从不逃避这种状态。“我就这样扛着,扛扛扛,那种状态不好的时候就过去了。”

在行动的力量中,一方面是向京不停地渴望去面对各种问题追逐问题的一人,另一方面,她又相信,问题没有可以被行之有效解答的好办法。去行动,在行动中去建立生的激情,行动本身它是生的激情的一种印证。“雕塑这一工作它再苦再累,但至少给了我一个行动的理由和动力。在行动和不停的工作当中,有很多获得,从一个量变到质变,突然有一个东西就打开了,那个时候会给予我很多认知和获得。”

向京特别反对一个事情有难度,就去逃避,开始另外一件事情。一生中也许可以有很多开始,但一件事情没有做到一个深度和强度的时候,就会缺乏上更高一台阶然后豁然开朗的经验,始终是在一个比较低的层面里不停地开始,开了无数个头,却不知道怎样获得进步的办法与能力。

兴致勃勃的人性观察者

“镜像”、“保持沉默”、“全裸”、“这个世界会好吗”、“S”,这是向京主要的五个大的系列,同时也是向京成长路径的一种折射。在“保持沉默”和“全裸”当中,向京完成了“自我”的一种构建,以及“我”这一存在的确认。每个生命成长的过程当中,肯定会经历“我是谁”,先完成这个命题。“自我”成长的路程是怎么样的,怎样去获得身份的自我认知和认同,这个过程是极其花时间的,但对于艺术家来说,比较欣慰的是,她有创作和作品这样的方式去印证这个轨迹,通过作品这一物质化的物证,去呼应成长的每一个脚印。当向京的”我“这样一个主体建构起来以后,下一个阶段就是”这个世界会好吗?”。

“这个世界会好吗?”是向京试图拆除掉“我”这个支架后的一系列作品。以往的作品,都是从“我”这样一个主观的视角去看的,这个世界所有的发生都是和“我”这个主体相关的。到了“这个世界会好吗?”,向京希望把这个视角,仅仅是“我”作为圆心的一个视角拆除掉,把视线投入到更广大的世界,更有意思的命题中。这个过程很艰巨,向京花了很长时间。但“人大概穷其一生完成的命题应该无非就是那几个,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当时在做“这个世界会好吗?”这个系列的时候,“处境”成为一个主题,包含人在社会结构当中的处境,“人的一个基本的社会自然属性是什么?对此刻处境的一种观察,就是对人类未来命运的一个想象。“在这样比较宏大的一个命题之下,去结构起来”这个世界会好吗?“

“S系列”,是向京在“这个世界会好吗”之后,拆除掉个人支点去观察。生活在现代主义之后的我们,所有的烦恼、不安、恐惧、困境都和现代性有关系,它对人性造成了许多新的问题和麻烦,在这样一个前提下,去讨论人性的现下的问题。这一系列不仅仅是和”我“相关,也和普世意义上人和人性这个命题相关。

对于向京来说,从“镜像”到“S”这并不是从”自我”观到“世界观”的改变。“我一直对人和人性非常感兴趣,我想知道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动物。”以前的向京没有很好的角度去诠释,只能由“自己”这样一个路径去进入,“人活着也一样,他没办法简单抽象地去讨论一个问题,首先是解决个人的问题或者是跟自己相关的问题。”

之于艺术家创作来说,观看一个世界,首先要有一个主体性,否则便没有立场和角度。但艺术创作又不仅仅是为了建立一个角度去说话去表达去工作,就像搭建一个路径,搭建好了,才能进入。其实真正的命题对于向京来说还是“人”这样一个存在物深入的问题,人性到底有多少角度多少面。“我经常说自己就是一个兴致勃勃的人性观察者,总是特别有兴趣翻开来翻开去一层一层揭开地去观察人性。”

不安得安宁

“因为不安才会去寻找,如果自身状态是没事、挺好的,自己也不会去找。”在创作中向京也会经常不安。聊天过程中,她提到哲学家陈嘉映的一句话,“从来没有安全的精神生活”,意思是说如果选择过精神生活,是充满危险的事情。包括相信一个宗教,也有这种问题,跟精神相关的事情,就没有说只给你安全、愉悦,不给你痛苦。因为你肯定有怀疑、不安、困惑,颠三倒四不停地折磨自己产生的。人总归有烦恼,这是人的基本的一个形态,“何况天天是在那琢磨这个琢磨那个,这肯定是自寻烦恼,这种不安的状态是随时随地伴随的。整个创作过程充满着、时时刻刻没有停歇的自我怀疑甚至是自我否定。”

生活中,每个人应该都会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情感问题、人生困惑,只是说大部分的工作没有太多机会把这种问题细化,或者说这个世界太快了,使得人们少想些这些问题,因为某种程度上想这些问题并不能解决现实层面的问题。向京说她这个工作看似跟现实有点距离,但这都是人们会碰到的麻烦事,你不细想当它没有,你要细想可能都是问题。

关于人性这个问题,向京最开始是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不停地想,希望、期待在这个追寻的过程中找到一些东西。“也因为在这个不停想的过程,我也获得很多东西。没有这样的机会,也不太可能成立。可能我天生就这么一人,老天爷安排好的,自寻烦恼的一人,老没完没了自己想这些东西。”对于拥有深刻的悲观和冷冽理性的向京来说,这也是一种幸运。比方说,一些哲学家他们生活特别单调,从小生活在一个富足的家庭,他们一辈子不需要挣钱,碰巧可以去思考一些一般人不会想的问题。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固然是一种幸运,灵魂固然饱受折磨。

在创作中探讨人性的过程中,寻找生存的意义中,向京也没有答案,“这个世界不是像数学问题一加一等于二,有个确切的答案。其实这些相对比较哲学层面,从来不曾有答案这个概念。大家无非是找到了那些可能针对某个问题的路径。”

另外,所谓的不安对于向京来说也像一个宿命一样,她之所以能够不停的产生问题不停的推动自己创作,不安可以说是一个缘起和动力,“你之所以成为一个创作者,你能够有问题可说,那肯定是一个不安者,不安者当然是不得安宁的,面对命题,你不能解答它们,但对应它们面对它们,这样你的内心某种时候会有所释然。”“没人替我看到”,这次展览也是在讲这个命题,一切的所有的人生的这个路程,透过自己去达成,透过肉身这个媒介一点点去经验它。

没有人替我看

说到这次展览的标题“没有人替我看到”,一开始向京是打算用尼采的“人性的、太人性的”为主题,后来她又戏谑道主题太大了没好意思用。最终用的这个“没有人能替我看到”,有两方面的意思:一层意思是可以总结向京做雕塑这么多年工作的一个艺术观,以及创作的一个线索。每个个体的生命在一个漫长的成长状态里,自身需要去经验体验很多东西,获得认知和知识,这是个体成长的一个轨迹。“这样的东西如何去转换成每个创作者需要去发酵分泌出来叫做作品的东西,这些完全是和个体相关的,在这样的经验和经历中,这个过程是没有人替我看到,所有的工作也是没有人能替代。”

另外一层意思,便是关联到这个展览。展览在当下传播过度发达的时代如何还能有效传播,如何还能引导人们来到这个展览现场,达成观众与作品的相遇,是这次展览希望探讨的一个命题,“以我的艺术观和对展览的认知,真正的观者和作品面对面的时刻也是无法替代的,整个过程没有人替我看到。”

观者与作品的交流互动,这是身体性的一个概念,身体能到达真实的空间,真实的现场,以自己的身体和感官去度量,以及不同观者对每一件作品的感受,这个时刻是无法替代的,人们可以通过看照片、看朋友圈,但作品的真实尺度,是需要我们的肉身去体验。

在这个展览帷幕拉开的刹那,向京期待着每个不可预期无法预定的观众,这种无法设计和无法控制的因素,恰恰是让人兴奋和欣喜的一刻。“所有的未知性至少在这一部分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个点,也是印证艺术究竟有没有打动人的一种属性。”

每个观看展览的个体属性不一样,性别、年龄、生活经历,希望他们在展览中能看到什么,都是没有办法去设计的。向京能做的是设计展览的空间,用身体去行走观看展览的路线。如果有期待的话,她希望在这样急急忙忙的时代的速度下,能稍稍慢下来,在美术馆的作品当中缓步行走,去找到那一些那一件,能打动你的作品。“看展览很多时候都是一种心理自我投射。很多时候大家会说我多么多么喜欢这件作品、多么多么喜欢那件作品,这种时候其实都是一种自我投射,在那个作品当中找到了“自己”的那一部分。”

每个人看作品的感受也都不同,这也是艺术开放性以及有意思的地方,每个作品也都有它自己的生命和命运,期待着某一个带有缘分的相遇。“遇到对的观众,能够产生一种火花,就像谈恋爱似的那种触电感。这应该是艺术在被可解释之外的一种特别重要的属性。”

返回